林建国把香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,又觉得这动作不够礼貌,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揣进裤兜。楼下传来女儿林晚的声音,她正在跟谁打电话,语气不太对劲,像在忍着什么。他竖起耳朵听了两秒,没听清内容,只捕捉到一句话的尾巴——“我知道了,你别管了。”
门铃响的时候,林晚已经挂了电话。她去开门,门口站着陈阿姨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说给你爸带了点自己腌的萝卜干。林晚接过袋子,笑着道谢,陈阿姨伸长脖子往客厅里张望了一眼,压低声音问你爸最近还好吧。林晚说挺好的,谢谢陈阿姨关心。陈阿姨欲言又止地走了。
林建国从阳台走进来,说谁啊。林晚说陈阿姨,送萝卜干。林建国哦了一声,说上次在菜市场碰见她,她老公脑梗住院了。林晚没接话,把萝卜干放进冰箱,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报纸。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,边角泛黄,是林建国三十年前在工地上拍的,戴着一顶磨得发白的黄色安全帽,身后是一栋刚封顶的住宅楼。林晚每次擦茶几都会多看那张照片一眼,照片里的男人咧着嘴笑,腰板挺得笔直,跟她记忆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像是两个人。
她妈周素云在世的时候,这张照片压在卧室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。周素云走后,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挪到了客厅茶几底下,位置正好对着他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。林晚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。
晚饭是林晚做的。西红柿炒鸡蛋,清炒小油菜,电饭煲里的米饭蒸得刚好。林建国坐在餐桌前,筷子在菜盘边沿轻轻顿了两下,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林晚说不好吃吗。他说好吃。林晚说你每次都这么说。他说本来就是。
这顿对话卡住了。两个人沉默地吃饭,客厅的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很低,播的是一个美食节目,主持人正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气介绍一道红烧肉的步骤。林晚忽然说,爸,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,大概一个礼拜。林建国说去哪。林晚说成都。林建国说去那么远。林晚说现在出差都远,公司接的活全国各地都有。林建国没再说什么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林晚知道他不是在担心距离远,他是担心没人给他换药。林建国的膝盖是去年冬天开始出问题的,去医院拍了片子,说是退行性病变,没什么根治的办法,只能保守治疗。医生开了几种药,其中一种贴剂需要每天换,贴在膝盖和后腰,他自己够不着,弯腰也很困难。林晚每天早上出门前给他换好,晚上回来再换一次。她没跟他提过要请护工的事,因为知道说了也是白说,他会嫌贵,会说不用,会将就。林家三代人都是这种脾气,把将就当成本事,把求助当成失败。
饭后林晚洗碗,林建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。橘子皮很厚,他剥得很慢,橘子汁从指缝里渗出来,黏在他粗糙的指纹上。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盘子里,用保鲜膜盖好,放进冰箱。林晚洗完碗出来看到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知道那个橘子是留给她的。她爸就是这样,不会问她吃不吃,不会说特意给她留的,就是默默放好,等她自己去发现。她年轻时候觉得这很烦,有话不能直说吗,现在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表达的方式,改不了了。
晚上九点多,林晚回了自己房间。她租的这套两居室是老房子,隔音很差,她能听见隔壁房间林建国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。她打开电脑,有一封未读邮件,是前男友赵恒发来的。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钟,没点开,直接拖进了垃圾箱。然后她又把它从垃圾箱里捞出来,点了打开。
邮件很短,说他要结婚了,下个月十八号在成都办婚礼,知道她最近在成都出差的概率很高,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来,不方便也没关系。末尾写了句“希望你一切都好”。林晚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光标悬在回复框上停了很久,最后打了四个字“恭喜,祝好”,点了发送。
她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下雨天就出现的裂缝。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林建国说过要找人补,林晚说不用了,反正也掉不下来。其实她不是不怕它掉下来,她是怕叫人上门来修的那个过程——要跟陌生人打电话,要约定时间,要在家里等人,要付钱,要验收,要处理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。这些事情在她妈妈手里从来不是问题,周素云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,从水管漏水到过年置办年货,从跟物业吵架到给老家的亲戚寄东西。周素云走后,这些事情全部落到了林晚头上,她才发现原来生活中需要操心的事情这么密,密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她想起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。那是周素云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,林晚坐在病床边,削了一个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碗里。周素云看了一眼苹果,说不想吃。林晚说那就放着吧。周素云忽然说,林晚,你爸以后就靠你了。林晚说妈你别说了,你会好的。周素云说我知道我好不了了,我就是不放心你爸。林晚说我知道。周素云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,说你别学我,你该走就走。
这句话林晚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。该走就走,走去哪里,走多远,为什么是走。她没有追问,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对话了。周素云当天晚上就陷入了深度昏迷,再也没有醒过来。那是三年前的四月,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不管不顾,花瓣落在医院的走廊上,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来来回回地擦,花瓣被推到墙角,堆成一堆白色的垃圾。
清明节刚过。林晚今年没回去扫墓,她在网上订了一束花寄到陵园管理处,让他们代为摆放。林建国也没提这事,往年都是周素云的妹妹周素梅打电话来催。今年周素梅没打,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打的。周素梅一直不太看得惯林建国,觉得他对周素云不够好,周素云生病那两年,林建国还在工地上干活,说是要赚医药费,一个月才去医院看一次。周素梅当着他的面说过,人都快不行了,你赚那些钱有什么用。林建国当时没吭声,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从医院门口买的水果,塑料袋上印着一家水果店的红色logo,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林晚后来想过很多次,她爸到底是不愿意陪,还是不敢陪。她没有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,林晚比平时早起了一会儿,煮了白粥,煎了两个鸡蛋。林建国七点准时从房间出来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,膝盖使不上力。林晚把药贴和剪刀放在茶几上,他就自己坐到沙发上,慢慢卷起裤腿。林晚蹲下来帮他把旧的贴剂撕掉,膝盖上的皮肤泛红,贴得太久,胶布留下的印子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她换了新的贴上,用手掌按了按,问他疼不疼。他说不疼。她按重了一点,他又说不疼。她知道他在忍,但她也没办法,总不能真的不换。
出门之前林晚说,爸,今天我要去见一个客户,可能会晚点回来,饭在锅里,你热一下就能吃。林建国说好。林晚走到门口换鞋,又回头看了一眼,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把裤腿放下来,动作很慢,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,一只手拽着裤脚,拽了好几下才拽下来。
在去公司的地铁上,林晚想起了一个画面。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,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,她在学校门口等林建国来接。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,她一个人站在传达室门口,雪落在她的书包上,化了一层湿漉漉的水。天快黑的时候,林建国骑着自行车来了,车筐里放着一个工具箱,他的工服上全是灰,脸冻得发紫。他把工具箱放在后座上,把她抱上车前杠上坐着,说走,回家。她那时候特别生气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到家以后,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袋热豆浆,是他在路上买的,揣在棉袄里怕凉了。他把豆浆递给她,她没接,跑进屋里去了。周素云正在厨房炒菜,看到她进来,问你爸呢。她说在后面。周素云探出头看了一眼,说你怎么不帮他把工具箱拿进来。她说又不是我让他来接这么晚的。
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父母房间,看到灯还亮着。她踮着脚尖透过门缝看进去,看到周素云正在给林建国的膝盖上药。林建国的膝盖上有一大片淤青,好像是摔的,她白天没注意。周素云一边擦药一边说,你就不能请半天假吗。林建国说,请一天假扣一百八。周素云说那你的腿不要了。林建国说,她一个人在门口站着,天那么冷。周素云没再说话,把药棉按在淤青上,林建国嘶了一声,也没再出声。
林晚在地铁上想起这件事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她把脸转向车门,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隧道,映出她模糊的轮廓。她已经三十二岁了,做过很多糟糕的决定,谈过几次无疾而终的恋爱,换过三份工作,搬过四次家。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哭的年纪,但很明显,那个年纪比她想象的要远。
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,电梯里的木板护板还没拆,按钮旁边贴着一张A4纸,写着“电梯维修中,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”。这行字已经贴了快一年。林晚走进办公室,同事李薇已经到了,正对着镜子涂口红。李薇看到她,说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。林晚说昨天没睡好。李薇说你爸还好吗。林晚说还行。李薇说你妈那个妹妹,你姨,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。林晚说什么事。李薇说我妈说你姨想让你爸把那套老房子卖了,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浪费。
林晚愣了一下。老房子在城南,是林建国和周素云结婚的时候买的,两室一厅,六十多个平方,房龄快四十年了。周素云走后,林建国搬来跟林晚住,老房子就空着了,偶尔回去拿点东西。周素梅提过几次让林建国把房子卖了,说现在房价还行,再等几年更卖不上价。林建国每次都说再说,就没了下文。
林晚说卖不卖是她的事吗。李薇说我也就是传个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林晚说我知道。她坐下来打开电脑,发现有一封新邮件,是赵恒回的。她愣了一下,她以为昨晚那条回复就是最后的句号了,没想到他还回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打开。赵恒说谢谢,问你爸身体还好吗。林晚看了这句话大概有十秒钟,关掉了邮件,没有回复。
中午在公司楼下吃面的时候,她接到一个电话,是老家邻居张叔打来的。张叔说小晚,你爸在不在你那儿。林晚说在,怎么了。张叔说你姨今天上午带了一个中介去老房子看房,我老婆看到了,说几个人在门口待了半个多小时。林晚说她哪来的钥匙。张叔说不知道啊,可能就是自己家的钥匙吧,你姨本来就有一把,以前你妈给她的。林晚说我知道了,谢谢张叔。
她放下筷子,盯着面前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面。面条泡在汤里,已经有点坨了。她拿起手机给周素梅打电话,响了六声没人接。她又打了一遍,这次响了四声就被按掉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它黑掉的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她知道周素梅为什么这么着急。周素梅的儿子,也就是她表哥周洋,去年谈了个女朋友,打算今年结婚,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。周素梅之前暗示过林晚,说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卖了,你爸手头也能宽松点。林晚说那是他的房子,他愿意怎么处理是他的事。周素梅说我是为他好,他一个老头子,存那么多死钱干什么。林晚没跟她吵,只是说我会跟他说的。她回去跟林建国提了一嘴,林建国说再说吧,那个房子是你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林晚就没再提了。
现在周素梅绕过她直接带中介去看房了,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林晚拿起手机给周素梅发了一条微信,说姨,你有事找我就行,别去打扰我邻居。发完以后她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,又打了一条,说你带人去看房子,跟我爸商量过吗。想了想,两句话都没发出去,删掉了,把手机揣进口袋,重新拿起筷子吃那碗已经彻底凉了的面。
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就是这样,明明很生气,却总是在想应该怎么表达才合适,想着想着就什么都不说了。赵恒以前说她这是冷暴力,他说你有事就说事,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她说我不说是因为我在想该怎么说。他说你永远都在想该怎么说,那你永远都说不出来。她说你不懂。他说对,我不懂。
那条面吃了不到一半,她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。
下午三点多,林晚从客户那里出来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四月的风还有一点凉,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周素梅回微信了。就一句话:我姐的房子,我比你更有资格说话。
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,深呼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她忽然特别想给林建国打个电话,想问他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。但她没有打,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。她爸从来不会在电话里说正经事,你问他什么他都说好、还行、没问题,要到他真正没法说没问题的时候,你才知道问题早就有了。
等她回到公司,已经快五点了。李薇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,看到她进来,说你怎么了,脸色这么差。林晚说没事,有点累。李薇说我今天听陈姐说,公司打算在成都设一个办事处,可能要派个人过去常驻。林晚说谁跟你说的。李薇说陈姐说的,她老公在总部上班,消息应该挺准的。林晚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李薇说你不是老去成都出差吗,而且你没有小孩没有老公,领导可能觉得你是最佳人选。林晚说我不想搬家。李薇说又不是让你定居,就是派驻个一两年。林晚说我爸一个人在这边。李薇说哦对,那倒是。
李薇走了以后,办公室就剩林晚一个人。她坐在工位上,把今天做好的报表检查了一遍,关了电脑,拿起包准备走。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她看到饮水机旁边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一大半,不知道是谁养的,也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。她拿纸杯接了一杯水,浇在花盆里,浇完才发现浇得太多,水从托盘里溢出来,流到地上。她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去擦地,擦着擦着就蹲在那里没起来。
她不是想哭。她只是觉得累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,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。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是在她妈去世后大概两个月,有一天她下班回家,看到林建国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他在看一个购物频道,主持人正在卖一款不粘锅,他看得很认真,好像真的在研究要不要买。她换了鞋,进了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有一碗剩菜,用保鲜膜包着,是昨天她做的红烧排骨。她拿出来闻了闻,好像还没坏,就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热,盛了一碗米饭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。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,她妈以前坐那把椅子。她妈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,说公司的事、邻居的事、电视上看到的事,什么都讲,有时候林建国接一句,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。林晚以前觉得烦,有时候会戴着耳机吃饭,周素云说你看你,跟我吃饭就这么没意思吗。林晚说不是,我想听歌。现在那把椅子空了,林晚觉得对面的空气都在往下塌。
她蹲在茶水间的地上,纸巾已经湿透了,渗到她的手指上,凉丝丝的。她站起来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,背起包走了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。林晚开门进去,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电视机在亮着,声音调得很小,还是那个美食频道,正在教怎么做回锅肉。林建国坐在沙发上,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,好像中间那一整天都没动过。看到林晚回来,他说,饭在锅里,我给你热了。林晚愣了一下。她说爸你今天没吃吗。他说吃了。她说那你为什么给我热饭,我不是说要晚回来吗。他说万一你回来得早呢。
林晚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包,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她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走进厨房,打开电饭煲,里面是米饭和一碗热好的菜,红烧鸡块,用的是上次陈阿姨送的那只鸡。林晚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做的,她中午出门前冰箱里还没有这东西。她舀了一碗饭,坐在餐桌前吃起来。鸡肉炖得很烂,甚至有点过烂了,筷子一夹就散。她爸以前不会做饭,周素云住院那段时间才开始学的,照着手机上的视频做,第一次做红烧肉把糖炒糊了,锅底黑了一层,林晚刷了很久。现在他做得已经像模像样了,就是火候总是过,什么东西都要炖到快化了才觉得熟了。
林晚一边吃一边想,什么时候开始,她爸从一个不会做饭的人,变成了一个会提前把饭做好等她回来的人。这个转变不是突然发生的,是在那些她加班晚归的夜晚里一点一点完成的,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她吃完饭把碗洗了,走到客厅,在她爸旁边坐下来。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,是林建国的位置,他常年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,把海绵垫坐出了一个凹坑。林晚坐在旁边,那个凹坑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。
她说爸,今天姨带人去老房子看了。
林建国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,过了一会儿才说,我知道。
林晚说你知道了?
林建国说张老头给我打电话了。就是张叔,两口子跟林建国年纪差不多,张叔退休前在工厂当电工,张婶在街道办工作,两家做了快三十年的邻居。林建国说,你姨想要那个房子。
林晚说那你想卖吗。
林建国没说话。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在做红烧肉,主持人说这道菜的关键是炒糖色,糖色炒得好不好决定了整道菜的成败。林建国看了大概十几秒钟,说,你妈走之前说过一句话。林晚说我妈说什么了。林建国说她说那个房子别卖,留给你。林晚怔住了。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。她说她什么时候说的。林建国说在医院里,有天晚上你们回去了,她跟我说了一会话,说了很久。林晚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。林建国说,她让我别告诉你。
林晚转过头看着她爸。电视的荧光打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,法令纹像两条刀刻出来的线,从鼻子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的眼皮有点耷拉下来了,眼睛显得比以前小,但眼神还是一样的,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、说不出是木讷还是沉稳的眼神。
他说你妈说,你以后一个人,得有个自己的地方。林晚说我一个人怎么就是一个人了。林建国没接这句话,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就一眼,然后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。那一眼看得很轻,轻到像是不经意的,但林晚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她不确定那是心疼还是愧疚,或者两者都有,混在一起,搅和成了她爸脸上那种永远舒展不开的拧巴表情。
林晚说那房子现在空着也没用,你要是想卖就卖,你要是不想卖就不卖,不关姨的事。林建国说我不卖。林晚说那就不卖。林建国说,你姨要是不高兴,我去跟她说。
林晚忽然有点想笑。她姨什么时候怕过她爸不高兴,从来都是她爸怕她姨不高兴。周素梅比她妈小四岁,性格却比她妈强硬得多,说话嗓门大,做事风风火火,在整个家族里说一不二。周素云活着的时候,周素梅就经常来家里“指导工作”,说你这酱油买错了,你这窗帘颜色不行,你给林晚穿的衣服太土了。周素云从来不跟她争,笑着说行,行,下次注意。林建国也不吭声,顶多在厨房里跟周素云嘀咕一句,你妹又来管闲事了。周素云就说她也是为我们好。林建国说为我们好就得什么都听她的?周素云说你一个大男人,别跟女人计较。
林晚小时候不喜欢这个姨,觉得她太强势,什么都要管。后来长大了,她反而对周素梅多了一些理解。一个女人,在老家那个小地方,独自拉扯一个儿子长大,老公在她三十岁那年就出车祸走了,肇事司机赔了一笔钱,不多不少,够她把儿子养大,但不够她停下来歇口气。她做过超市收银员,卖过保险,在服装店看过店,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。她那张嘴是她唯一的武器,谁都敢怼,谁都不怕,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好欺负。林晚理解归理解,理解不代表她能把老房子拱手让人。
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。林晚陪她爸看了一会儿电视,等他九点准时关了电视去洗漱,她也回了房间。躺在床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盘旋着很多件事:周素梅要卖房子的事,赵恒要结婚的事,公司可能在成都设办事处的事,她爸膝盖越来越不好的事。这些事情像一堆碎片,互相之间没有关系,却全挤在一起,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。
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,是她妈生前最常用的那个,她没有删,一直留着。她不会打这个电话,但她也不会删。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三年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怀念周素云这个人,而是在怀念一种状态——那种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你站在同一边的状态,不管你做什么,她可能嘴上说你两句,但心里永远站你这边。自从周素云走后,林晚觉得那种状态再也没有了。林建国是站她这边的,这她知道,但他从来不嘴上说,也从来不表现出来,你得从他的沉默里、从他的眼神里、从他给你留的那颗剥好的橘子里去猜。猜是很累的。
第二天是周五,林晚请了半天假,带林建国去医院复查。挂的是骨科,专家门诊,排队的人很多,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坐满了老年人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被家属搀着,缓慢地挪动。林建国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很直,像是在工地上等活干的时候那种坐姿,随时准备站起来。林晚去窗口交了费回来,看到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在跟林建国搭话,问他多大年纪了,哪里不舒服。林建国说六十五,膝盖不行了。老太太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。林建国说以前是建筑工人。老太太说那膝盖是累坏的,我女婿也是干建筑的,才四十多岁膝盖就不行了。林建国说我干了大半辈子,现在还好,能走。老太太说你这就不错了,我隔壁的老李,六十不到就换膝盖了。
排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他。医生看了片子,问了几个问题,让林建国做了一组简单的动作,抬腿、屈膝、下蹲。林建国蹲到一半就蹲不下去了,咬着牙又往下蹲了一点,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,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医生说不用蹲了,起来吧。然后转头对林晚说,他的关节间隙已经很窄了,软骨磨损严重,保守治疗只能缓解症状,不能逆转。可以考虑打玻璃酸钠,一个疗程五针,每周一针,能管半年到一年。如果效果不好,最后还是得考虑手术。
林晚说手术是换关节吗。医生说是部分置换,现在技术很成熟,恢复也快,就是费用高一些,医保能报一部分,自费大概两三万。林建国听到这个数字,立刻说我不做手术。医生说你不用现在决定,先打针看看效果。林建国还想说什么,林晚说我们先打针。她伸手按了按她爸的手背,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,骨节粗大,像一把不听话的枯树枝。
从医院出来,林建国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快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林晚追上去,说爸你走慢点。林建国说我没有。林晚说你就是有。林建国忽然停下来,站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,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他站在中间,像一个被水流冲上岸的石头。他说两三万,你妈当年要是愿意做那个手术,也不至于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林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周素云查出来的时候是胃癌早期,医生说可以做手术切除,治愈率很高。但周素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谁谁谁做了手术以后反而扩散得更快,死活不愿意做,坚持要保守治疗。林建国劝了她很多次,林晚也劝,周素梅也劝,谁劝都没用。她说她怕上了手术台下不来,她怕死在手术台上,连句遗言都留不下。最后她真的没做手术,选择了吃药和化疗,撑了两年多,最后还是走了。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,林晚给她擦身体的时候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搓衣板。
林建国一直觉得如果做了手术,周素云可能现在还活着。这是他的一个心结,他从来不主动提,但每次喝点酒,或者看到跟周素云有关的东西,他就会不自觉地绕到这件事上来。林晚以前会跟他讲道理,说那是我妈自己的选择,你不能怪自己。后来她不讲了,因为发现讲再多道理都没用,他需要的不是道理,是他自己的释怀,而这东西谁也帮不了他。
他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林建国说去吃点东西吧,对面有家馄饨店,以前你妈带你来过。林晚说妈带我来过吗,我不记得了。林建国说那时候你还小,大概五六岁,你发高烧,你妈带你来医院打针,打完针你哭,她就带你去对面吃馄饨。林晚想了想,隐约有一点印象,不是对馄饨的印象,是对医院走廊的味道的印象——消毒水混着某种甜丝丝的药味,她妈牵着她的手,手心很热。
他们过了马路,馄饨店还在,换了招牌,从红色的换成了绿色的,老板也换了,但味道还行。林建国要了一碗鲜肉馄饨,林晚要了一碗荠菜馄饨。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林建国拿起醋瓶倒了一点在勺子里,尝了尝,又倒了一点,然后又加了几滴香油。这一套动作林晚太熟悉了,她妈以前吃馄饨也是这个顺序,先放醋尝一下,再放醋,最后放香油。她从来没见她爸跟她妈学过这个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他吃馄饨的步骤就跟她妈一模一样了。
林晚低下头吃馄饨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她自己都没察觉,直到一滴眼泪砸在勺子上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假装是馄饨的热气熏的。林建国没有看她,他在专注地吃馄饨,吃得很大声,呼噜呼噜的,像所有的老年男人一样。她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好听,像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好好吃饭,还有人在认真地活着,哪怕他的膝盖已经快要撑不住他的身体了。
吃完馄饨,他们坐公交车回家。公交车上人不多,林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,林晚坐在他旁边。车子经过老城区,经过她小时候上学的学校,经过她妈以前常去的菜市场,经过她爸以前干过活的工地——那片工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高档小区,灰白色的外立面,阳台上种着花,看起来跟这个城市所有的新楼盘没什么区别。林建国看着窗外,忽然说,那个楼,当年是我做的木工。林晚说哪一栋。他说那栋,左边数第二栋,从地下室到顶层,所有模板都是我带着人支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点得意,很淡,淡到几乎听不出来。林晚说还挺好看的。林建国说那个时候还没这么好的房子,外墙都不做保冷的,现在这家开发商,当初我们给他干完活,拖了半年才结工资。
公交车转弯的时候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林建国的手上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印迹,那是水泥和铁锈留下的,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跟他粗糙的皮肤、变形的关节一起,构成了一种只有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才有的手。这双手曾经把林晚举过头顶,曾经把一袋袋水泥从卡车上卸下来,曾经在周素云生病的时候笨拙地削苹果,削出来的苹果皮厚薄不均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。现在这双手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等待公交车到站。
到家以后,林建国说他想给周素梅打个电话。林晚说你要说什么。他说我跟她说房子的事。林晚说你不用打,我来打。林建国说我自己跟她讲。林晚说她会跟你吵。林建国说吵就吵,又不是没吵过。林晚看了他一眼,说那你去打吧。
林建国拿起手机,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,找到了周素梅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,周素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隔着手机都能听出那种不耐烦的语气。林建国说素梅,我是建国。周素梅说我知道,什么事。林建国说那个老房子,我不卖。周素梅说你不卖留着干什么,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,林晚有自己的房子,那个房子空着就是浪费。林建国说那是素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周素梅说你提我姐干什么,我姐要是在世她也会同意卖的,那个房子又老又旧,再不卖就砸手里了。林建国说我不卖。周素梅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。林建国说我别的可以不跟你犟,但这个房子不行。周素梅说你说不卖就不卖,那洋洋结婚怎么办。林建国说洋洋结婚跟我没关系。周素梅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,说你这话什么意思。林建国说洋洋结婚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,我没义务帮他出首付。周素梅说你——话说了一半就断了,电话被挂断了。
林建国拿着手机看了两秒钟,把它放在了茶几上。林晚在厨房门口站着,听完了全程。她走到客厅,在她爸对面坐下来。她说爸,你刚才说话挺厉害的。林建国说有什么厉害的,不就是说了句实话。林晚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林建国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那个周末过得很安静。周六林晚陪她爸去菜市场买菜,周日在家收拾屋子,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,把春天的衣服拿出来。林晚在衣柜底层翻出了一件她妈的大衣,深蓝色的,羊毛的,领子上有一圈假毛领,款式很老,但料子很好。她把大衣抖了抖,上面的樟脑丸味道很重,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。她想了想,没有把它扔进要捐的衣服堆里,而是重新叠好,放回了衣柜最里面。
晚上洗完澡出来,她看到林建国又在看那个美食节目,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节目,每天准时收看,比天气预报还准时。她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研究怎么做菜,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固定的东西来填满这些空荡荡的时间。她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看了大概十分钟,教的是做葱油拌面。主持人说这道菜的关键是葱油的温度,油温高了葱会焦,低了葱香味出不来。林建国忽然说,你妈以前做的葱油拌面很好吃。林晚说嗯。林建国说我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。林晚说因为你每次葱都炸过了。林建国说我觉得没焦。林晚说你觉得没焦,但其实就是焦了,妈每次都炸到刚变黄就捞出来。林建国哦了一声,说你下次提醒我。林晚说好。
这段对话很短,短到可能只有三十秒。但林晚后来回想起这个周末的时候,记住的就是这三十秒。她爸想学做她妈的葱油拌面,他想把那个味道留下来,但他掌握不好火候。就像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不太掌握得好火候,说话的火候,表达的火候,陪伴的火候,不是过了就是不够。但他一直在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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